The Gehry House(1978)-解構建築與構成主義的前衛實驗

與我一同於90年代在台灣接受建築啟蒙教育的建築系學生,大概沒有人不會知道「Decon」這個特殊的字彙。「Decon」來自解構(Deconstruction)一詞的英文,在當時網路尚未普及的年代,外文雜誌上那一張張造型歪斜、構件橫伸的造型,對亟欲追求「新」造型的建築系學生們來說,「Decon」猶如咒語一般,歪斜的造型成為一種代表前衛的設計風格,在90年代以後的台灣建築界評圖場上蔚為流行。

雖然接受了解構建築作為一種「可被操作」的設計手法與造型,但當時大多數人對於「解構」的概念卻仍是一知半解。從時間序上來看,法國哲學家德希達(Jacques Derrida)在1966年首次提出解構概念之後,但他主要對話範疇為語言學與文學,並未立即影響到建築領域。而1977年詹克斯(Charles Jencks)發表《後現代建築語言》則讓後現代成為建築的一門顯學,部份日後的解構建築師在此階段被他納入為後現代建築。一直到1988年,德希達的解構理論與建築界開始有了交集,在紐約的現代美術館(MoMA)舉辦了一場《解構者的建築》(deconstructivist architecture)展覽,正式讓「解構」浮出,成為了二十世紀建築領域的重要議題。

《解構者的建築》與俄羅斯的前衛藝術

1988年在紐約現代美術館所舉辦的這場《解構者的建築》展覽,是由高齡82歲,著名的現代主義建築師強森(Philip Johnson)擔任策展人,並由建築學者威格利(Mark Wigley)擔任協同策展人。這次展覽當時共邀請了七位建築師共同參展,包括蓋瑞(Frank Gehry)、哈蒂(Zaha Hadid)、庫哈斯(Rem Koolhaas)、藍天組(Coop Himmelblau)、艾森曼(Peter Eisenman)、李伯斯金(Daniel Libeskind)與初米(Bernard Tschumi)等,參展的這些新銳建築師們日後也主宰了許多重要國際競圖與重要建築獎項的版面。 相較於五十六年前強森策劃MoMA的另一場《現代建築》(1932)展,透過該展覽確立了現代主義建築的國際樣式風格,策展人強森於展覽手冊的前言中特別指出,《解構者的建築》展並非要詮釋或建立一種新的風格,他僅願意指出這些來自不同國家的建築師們,在其不同的建築作品之間所存在的一種「相似性」,並且直指1920與30年代在俄羅斯的構成主義作品,在形式上與解構建築存在諸多巧合的相似性。

圖:1988年MoMA《解構者的建築》展覽,展出俄羅斯1913至1933年之間的前衛藝術作品。(圖片來源:MoMA

俄羅斯在二十世紀初期的藝術發展,深深受到西歐現代藝術思潮的影響,1917年十月革命之後,積極往建設世界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的發展路線,也刺激了藝術界的前衛思想更為茁壯。這個時期代表的藝術家如馬列維奇(Kazimir Malevich),他著名的「黑方塊」抽象繪畫創作(也出現在《解構者的建築》展覽中),除了是絕對主義(Suprematism)的重要象徵之外,馬列維奇認為藝術「是創造一種結構的能力。結構本身…應以重力、速度和運動方向為基礎」,它強調一種「動態的色彩感覺」。此部份之概念,可看出與二十世紀初源自義大利的未來主義之主張,有類同之處,並對日後構成主義的發展有重大影響。

Tatlin, the Monument to the Third International, 1919.(圖片來源:Wikipedia

《解構者的建築》的協同策展人威格利認為解構並非拆解,而是透過挑戰結構中的和諧、統一、穩定等秩序而獲得力量。俄羅斯的前衛藝術打破了古典的組合規則,「純粹的形式被用來生產不純粹(impure」。

在俄羅斯前衛藝術走向以「生產藝術」為主的路線之後,構成主義建築發展更為密切,特別是在當時的社會政治氛圍下,對工業材料(如鋼材)近乎崇拜式地運用,如塔特林知名的「第三國際紀念碑」(1919),透過簡單形式所創造出不穩定的幾何形式,這個高達400米、著名的未實現的紀念碑計畫,日後被普遍挪用成為解構建築誕生的象徵。

Gehry House:解構的構成

蓋瑞(Frank Gehry)作為1988年《解構者的建築》參展的七位建築師之一,他當時的參展作品是兩間住宅設計,其中特別是其1978年的自宅設計(Gehry House)已成為解構建築的經典作品,蓋瑞更被認為是最具有「解構」建築風格的前衛建築師(雖然他一直拒斥「解構」這個名詞)。

Gehry House(1978)(資料來源:ArchDaily

這棟蓋瑞的自宅設計,是一棟舊建築的增建案,從新與舊之間的對話出發,蓋瑞提到他是用「雕塑」的手法來設計新增的建築部份。令人驚異的,是蓋瑞大量運用了如浪形鋼板、鐵絲網、木條、木夾板…等具普遍性的低廉材料,形體上更充滿了歪斜的線條與量體,乍看起來就像蓋瑞自己說「好像還在建造過程當中」一般,這種「未完成」的特質,挑戰了一般人對於建築認知的常規。

如威格利所指出,這些造型本身是扭曲的,但這些內部的扭曲卻沒有破壞造型,它們以一種奇特的方式保持了「完整」。它是一種錯位、偏離、扭曲,而非摧毀、敗壞、支解的建築,它「取代了結構,而非摧毀它」。

解構建築的獨特性,一開始或許來自它的難以歸類,但從耙梳俄羅斯的前衛藝術對於「構成」的實驗,或可延伸提供我們對於解構建築的理解。德希達的解構哲學,是否真正影響建築的發展,仍有待討論,但之間確實存在著對話關係,其對於現代主義建築的態度,也確實非常地「後現代」。 解構對於建築而言是前衛而且曖昧的,正如同《解構者的建築》策展人不願意正面回答解構建築究竟「是什麼」,但花了許多力氣去談論它「不是什麼」,並且埋下了許多線索與爭議。俄羅斯的構成主義終結於史達林上台之後的1930年代,但也隨著這些藝術家的流亡,而影響到歐美的藝術、建築領域,如包浩斯(Bauhaus)。回顧俄羅斯的前衛藝術與建築,未來主義的影響是有跡可循的,英年早逝提出《未來主義建築宣言》的義大利建築師聖埃利雅(Antonio Sant’Elia),1986年在龐畢度藝術中心舉辦紀念回顧展的俄羅斯藝術家切尼可夫(Yakov Chernikhov),他們的創作對於構成主義的影響亦頗值得後續研究。


參考資料:

  • Deconstructivist Architecture, 1988, The Moder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New York: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 呂富珣,1996,《蘇俄前衛建築》,田園城市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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